黄河奔涌，穿晋峡大地，岁岁不息，携百年风霜。2026年4月的一天，正值中国工农红军东征山西90周年之际，跟随山西省作家协会东征采风团一行，我伫立在山西省柳林县三交镇的鏊子疙瘩阵地遗迹之上，脚下是起伏不平的黄土坡，眼前是奔流不息的黄河水。这泥土厚重质朴，挟裹着90年的岁月余温。这风从黄河水面掠过，轻拂着山间的草木与静默的纪念亭。这片看似寻常不过的山野，看似安宁祥和的土地，却深藏着一段滚烫悲壮的红色过往，定格了一位革命家短暂而璀璨的一生。1936年4月14日，年仅三十三岁的刘志丹将军，于此血染疆场，将满腔热血与赤诚初心，永远留在了黄河之畔、吕梁山间。

刘志丹

春日的山野温润清朗，遍地生机。放眼望去，三交镇静卧黄河岸边，烟火祥和，街巷安宁，早已褪去了曾经的硝烟战火。微风掠过山头，没有枪炮轰鸣，没有战马嘶吼，唯有枝叶轻响、流水潺潺、烟火袅袅。可当你将指尖触碰那粗糙的黄土崖壁，凝望这狭长而单薄的前沿山头，依旧能穿透岁月帷幕，窥见九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这座长宽不过百米的光秃秃的小山包，背靠吕梁、面朝黄河，一个不够起眼的地方，却是当年三交镇战斗最关键的前沿阵地，也是刘志丹将军生命陨落的地方。

90年前的中国，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华夏大地满目疮痍。经历了两万五千里长征的中央红军在陕北刚刚立足，新的困难便接踵而来。贫瘠的陕北，经济落后，交通闭塞，根本无力支撑大批部队和中央机关的生存，更遑论部队的发展壮大与苏区的巩固发展。为此，中共中央于1935年12月在著名的瓦窑堡会议上提出转变党的策略方针的必要性和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可能性。也确立了红军军事战略的军事部署将放在“打通抗日路线与巩固扩大苏区”这个基点上。而“抗日反蒋，渡河东征”则成为一个伟大行动的口号。

正是如此，为打通黄河交通线，扫清晋西壁垒，助力东征大业，刘志丹率领红二十八军强渡黄河，挺进晋绥大地。一路披荆斩棘、屡破强敌，以坚韧的意志与过硬的战力，在晋西战场书写下无数胜仗传奇。这一路走来，刘志丹率领红28军筹款征粮扩红，宣传抗日主张，呼吁统一战线，组建民主政府。刘志丹就像四月的蒲公英，将抗日的种子播撒到晋西北的山山水水；刘志丹就像五月的映山红，将红色的光芒照耀吕梁山脉的千家万户。

1936年4月13日，在完成战略目标的情况下，为了西渡黄河，返回陕北，刘志丹接到作战指令后，连夜部署，命令部队整装待发，剑指三交镇。彼时的三交镇，经过阎锡山多年经营，山间碉堡林立、火力交叉密集，敌军凭借坚固工事固守隘口，牢牢把控着黄河要道，成为红军西返路线上难以突破的一道屏障。

战斗于十四日清晨打响。枪炮撕裂着清晨的静谧，硝烟笼罩了古镇与山野。红军战士奋勇冲锋，向着崖头碉堡轮番突进，可敌军依托地形优势，机枪火力密集扫射，一次次压制住冲锋的队伍，部队进攻屡屡受挫，伤亡不断增加。前敌指挥的军长刘志丹眼见战士们浴血奋战、寸步难行，心急如焚。他深知这一战关乎东征全局，关乎黄河通道的畅通，关乎根据地的存续与希望，容不得半点犹豫与退缩。

为了精准掌握战况、调整作战部署，这位黄埔军校4期的高材生，放弃了后方安全的指挥所，执意奔赴最前沿的鏊子疙瘩阵地。随行人员再三劝阻，前线炮火密集、危险重重，可刘志丹坚定如铁。在他心中，战士的安危、革命的成败，远比个人性命更为重要。他踏着滚烫的黄土，迎着纷飞的流弹，登上光秃秃的山头，这里与敌军碉堡隔溪相望，距离不足百米，是整个战场视野最佳之所在，却也是整个战场危险最高的位置。

山头空旷无遮，黄土裸露，没有任何掩体遮挡。刘志丹迎风伫立，手持望远镜，凝神注视着敌军碉堡的火力布局，细致观察战士们的冲锋路线，默默梳理着破敌方案。彼时山头寥寥数人，仅有警卫员与特派员相伴，四周炮火呼啸、弹雨纷飞，危险近在咫尺，可他目光坚毅、身姿挺拔，满心皆是战局胜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就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警卫员目睹他情不自禁的一个握拳动作，刘志丹显然已经想好了完美的破敌良策。

然而，谁也未曾预料，危险猝不及防。敌军碉堡内从未暴露的一挺机枪骤然扫射，一串子弹破空而来，击中了刘志丹的左胸。刘志丹身躯一颤，踉跄着抱紧胸口，滚烫的热血立刻浸透了粗布军装，染红了脚下的黄土。山河静默，草木寂哀，滚滚黄河仿佛也骤然放缓了奔涌的节奏。弥留之际，他没有一句个人嘱托，没有半分遗憾悲叹，仅剩心底未完成的革命夙愿。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嘱托身边战友：“告诉宋政委，请他带着部队消灭敌人，坚决把三交镇攻下来！”

一句嘱托，字字千钧，从投身革命的那一刻起，刘志丹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他扎根陕甘大地，筹建革命根据地，组建工农红军，他深耕西北热土，点燃北革命火种。他奔走山河、浴血鏖战，不为功名、不求富贵，只为驱散乱世阴霾，只为百姓安居乐业，只为山河无恙、家国安宁。三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壮志凌云的年纪，他将最炽热的青春、最赤诚的忠心，永远镌刻在了这片黄河之畔的山野之间。

我缓步行走在这阵地之上，脚下的黄土历经九十载风雨冲刷，依旧厚重温热。散落的山石历经炮火淬炼，镌刻着岁月的伤痕；静默的草木扎根血色沃土，滋生出生生不息的希望。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如今草木葱茏、清风和煦。山间的纪念亭静静伫立，朴素庄重，无声守护着这段红色过往，诉说着英雄的赤诚与忠贞。亭前清风往复，岁岁年年，皆是山河对忠魂的绵长致意。

世人皆知山河无恙、岁月静好，却鲜有人细数，这安宁背后，是无数如刘志丹一般的革命者，以血肉之躯筑屏障，以毕生热血赴山河。刘志丹的一生，短暂且坎坷，半生戎马、屡经磨难，数次身陷险境、历经波折，却始终坚守初心、矢志不渝。他扎根西北，攻坚克难，筑牢陕甘革命根据地，为红军落脚、革命发展筑牢根基。百姓亲切称他“咱们的老刘”，他生于黄土、归于黄土，一生赤诚为民、，把自己活成了西北大地永不熄灭的星火。

风再次掠过山头，穿过枝叶，仿佛穿越时空的回响，这是当年战场的呐喊，亦是英雄未泯的心声。伫立鏊子疙瘩阵地，我读懂了信仰的模样。所谓信仰，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无畏，是生死关头不忘初心的坚守，是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一往无前的赤诚，更是毕生奔赴、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刘志丹以生命诠释信仰，以热血践行使命，用三十三年的短暂一生，书写了最厚重、最动人的革命答卷。

九十载春秋倏忽而过。曾经残破的山河，如今葱茏锦绣；曾经贫瘠的荒野，如今生机盎然。伫立在这血色阵地，凝望奔腾不息的黄河水，远眺连绵壮阔的吕梁山，我的心中满是敬畏与动容。黄土无言，埋忠骨；山河不语，记英魂。刘志丹从未远去，他的赤诚、坚韧与忠贞，早已融入这片山川草木，浸润这片厚重黄土，镌刻在华夏山河的血脉之中。

山河万里，英魂永存；赤心不灭，薪火相传。今日的风，依旧吹过鏊子疙瘩的山头，今日的山河，早已如英雄所愿。我们伫立于此，缅怀的不止是一位戎马一生的将军，更是一份纯粹炽热、至死不渝的信仰，一种以身许国、无私奉献的精神。岁月绵长，山河无恙，吾辈当铭记先烈，传承薪火，以赤诚赴山海，以初心守家国，不负先烈奔赴，不负盛世山河，让英雄精神，永远熠熠生辉、生生不息。

作者：郭天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