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功勋武腾海
1929年12月,武腾海出生在山西省文水县石侯镇(现交城县西石侯村)的一个普通农家。他的父亲四十岁才结婚,四十二岁得子,老来得子,喜不自胜。父亲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夺宽子”——意思是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儿子。但这个“夺回来”的儿子,却一点也没继承父亲的老实本分。

1949年4月24日,人民解放军攻克太原绥靖公署。戴头盔者为荣获特等功的武腾海
1934年,武腾海还不到五岁,他的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上地干活,把他背在背上,到了地头就拿根腰带把他拴在树下,让他自个儿玩。可这小子根本拴不住。他从小就淘气捣蛋,性子野得很,上树逮鸟,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村里人都说:“捣蛋娃娃有出息。”
1936年3月,中国工农红军从陕北东渡黄河北上抗日。东征红军路过石侯镇,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七岁的武腾海虽然还没有上过学,却蹲在人群里,竖着耳朵听那些“抗日”“救国”“统一战线”的话,他似懂非懂,却觉得那些穿灰军装的人,说的是正理。
红军走了后,村里来了一个自称四川峨眉山来的道士,带着两个道童。师徒三人经过石侯镇村长卢宗慧同意,在村北的娘娘庙住了下来,名义上说是传经拜佛,为民消灾免难。
村里的小孩子们觉得稀奇,经常往娘娘庙跑。道士就给他们讲一些爱国故事,比如讲精忠报国的岳飞,讲从书生到抗元英雄的文天祥。武腾海跟着他的堂哥武海科,也经常去庙里听故事,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从此播下了爱国的种子。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华北五省迅速沦陷。国共两党停止内战,达成共同抗日的协定。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
不久,八路军一二〇师政委关向应、政治部主任甘泗淇,率领政工团到晋中地区考察,来到文水县第四区石侯镇,秘密会见了那位峨眉道士。之后,峨眉师徒就从娘娘庙移居到庆寿寺院,挂起了“佛教同善社”的牌子。
实际上,这里是文(水)交(城)地区抗日战争战地动员工作委员会的秘密驻地。以传经拜佛、消灾免难为名,搞的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工作。
这年,武腾海八岁。比他大两岁的堂哥武海科参加了文水县抗日游击队。武腾海也想参加,人家嫌他年龄小,没有收他,把他急得直跺脚。虽然没有参了军,但这时的武腾海已经开始为八路军做事。
1941年,“百团大战”胜利之后,文交地区成了敌我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石侯镇地处战略要地的中心位置,周边的西社镇、开栅镇、信贤村以及文水县城和交城县城,都是日寇的武装据点,死死封锁住通往太行、太岳抗日根据地和八路军总部的交通要道。当时,全民动员一致抗日,各村都成立了妇救会、青救会、儿童团。这时,十二岁的武腾海已经成为石侯镇的儿童团团长,带领周元、武新华等儿童团员给八路军站岗、放哨、送情报。
那时候石侯镇杨义的东兴花站是共产党活动的秘密据点,武腾海常常利用走亲戚做掩护,去杭城给二姑夫家送情报。二姑夫高二寿是杭城村八路军的村长,他很喜欢这个机灵勇敢的妻侄儿,觉得这孩子胆大心细,将来会有出息。就把自己本家的侄女高月英(小名占叶子)介绍给他做媳妇,高月英的家就是八路军村长办事的秘密据点。1944年,农历二月二十九日,武腾海娶回了高月英,两人结成了夫妻。
二
1945年,日本投降了。十六岁的武腾海加入了民兵,和本家的两个叔叔武鼠牛、武岐通编在一个组。他们的任务是:把布匹、药品等山区根据地急需的物资准备好,趁黑夜偷偷穿过开栅敌人的封锁线,送到山上去,交给四区的领导。然后再把山上的货物背下来,去换更多急需的东西。
这是一条生死线,每一趟都是拿命在走。敌人封锁得严,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有一阵子,敌人封得太紧下不了山,他们就干脆待在山上。他和四区书记刘守仁在一个炕上睡了将近一个月。刘守仁给他们讲革命道理,组织他们学《土地法大纲》。武腾海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明白了什么叫“革命”,什么叫“穷人翻身”。
武腾海跟着四区的干部抢过西社的鬼子据点,参加过武工队分粮吃地主的斗争。他的媳妇高月英,虽然很担心,却从来没有阻拦他。每次他出门,她都不说话,把眼睛垂下去,假装在忙手里的活计。
在他家老院的西房地下,他偷偷挖了一个地窖,供我方工作人员隐藏。比如武鼠牛、武茂生,就在这个地窖里藏过。敌人进村来不及撤的时候,他们就钻进去,他媳妇高月英就在外面做针线活,给他们打掩护。一个年少又瘦小的女人,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做针线,脚底下不到三尺的地方,藏着几个敌人要抓的人。她却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与敌人周旋。
三
1947年,阎军在文水境内大肆进行“水漫平川”和“三自传讯”,文水人民处于最艰难的时期。武腾海正在平川工作,由于敌人的严密封锁困在村里上不了山。阎锡山在各村成立了“民卫军”,武腾海被强迫编了进去。一个给八路军干过情报、当过民兵的人,现在却要跟着阎锡山的人跑?但他很快发现,这个身份反而成了一个绝佳的掩护。
在民卫军的几个月里,他利用这个身份,掩护过地下党员武茂生等人。有一次敌人去刚刚牺牲的我党工作者周彭寿的家里,抓捕他的老婆和儿子,正好武腾海奉命在门口站岗。突然武腾海看到周彭寿的儿子周元正要往家门口走来,他马上跑过去推了一把周元说:“快跑!”
解放后周元逢人就说:“武腾海是我的救命恩人。”逢年过节,他还会提上礼物上门来看望武腾海。
1948年夏天,晋中平川解放时,武腾海随从村里的民卫军被裹胁到太原城,编入文水保安团。他和同在保安团的几个文水老乡,找机会逃了出来。沿着汾河,朝文水老家方向跑。跑到太原小店的时候,被国民党四十四师当逃兵抓住,编入四十四师特务连。
没过几天,徐向前指挥的八纵二十四旅攻破了小店,武腾海终于回到了革命队伍,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被编入八纵二十四旅七十一团(后六十军一八〇师五三九团)一营一连。不久,武腾海当上了小组长。后来连队开到东山小沙沟,部队在东山四亩圪塔坚守阵地。
有一天,敌人的发烧弹炸塌了一孔窑洞,八九个人被埋在了里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红了眼,武腾海和战友们拼了命地刨——用手刨,用刺刀刨,什么都顾不上了。最后,八九个人全被从废墟里刨了出来。那天晚上,他坐在那里,手还在抖。
接着他参加了攻打东山十四号碉堡的战斗。那是一场硬仗,但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所有的仗都没法和解放太原那一仗比。
四
1949年4月,解放太原战争。这是解放战争中历时最长、战斗最激烈、伤亡最惨重的城市攻坚战之一。阎锡山在这里经营了三十八年,把太原修成了一座堡垒:六千多座碉堡,层层布防,号称“可抵挡一百五十万共军”。武腾海报名参加了突击队,担任突击队小组长。
突击队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就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是拿命去豁的人。突击队的伤亡率,从来都是全军最高的。突击队员上战场前,每个人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棺材上,俗称“号棺”。就是先把棺材准备好,写上名字,存放在后方。谁回不来了,就按名字找棺材安葬。
战斗打响了。出发之前,每个人身上背着四十来颗手榴弹,枪上了刺刀。他们攻破小东门,一路往里打,直捣阎锡山的督军府。打到督军府大门口的时候,被压住了。大门顶上的碉堡内机枪火力太猛了,子弹像泼水一样扫下来,整个突击队被压制在大街的北墙根下,头都抬不起来。
连长关行云和大个子指导员魏福善急得直吼:“爆破组快上!爆破组快上!”冲上去的爆破手,一个接一个地被机枪扫倒了。敌人从房顶上往下扔手榴弹,满街都是滚动的冒烟的铁疙瘩。时间拖延一分钟,就意味着更多的人要倒下。
武腾海趴在北墙根下,心里烧着一团火。他后来回想,那会儿脑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想,也可能什么都想了。没有人命令他,他主动跑过去,从一个倒下的战友身边抓起一个四十多斤重炸药包。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炸药包,朝督军府的大门扑了过去。
地上到处是正在冒烟的手榴弹。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扔的,哪些是自己人扔的了。他手脚并用,有的捡起来,又给敌人扔了回去,有的用脚踢到远处。就这样一路往前冲,一路往前扔。终于接近了那个火力点,他猛地拉响了炸药包。
“轰隆”一声巨响。督军府大门顶上的火力点飞上了天。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他的屁股被弹片炸开了口子,血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只听到,关连长在身后高喊了一声:“同志们冲啊!”北墙根下的战士们全部一跃而起,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从地上爬起来,带着突击组冲在最前面。
快冲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发生了。突击组里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小战士小于,身上背着的三十多颗手榴弹,被敌人的燃烧弹引着了。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就在一声巨响中消失了。武腾海和突击组的战友们高喊着“为小于报仇”,踏着小于的血迹,最先冲进了督军府的大院。
在南屋的地下室里,他们活捉了二百来个敌人。转身又朝北屋冲去。
这一仗,他们班集体立了大功。他个人荣立特等战功。
五
1949年5月22日,在太谷民贤学校举行了盛大的庆功暨南下动员大会。
会上,武腾海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在全军面前夸功。那种荣耀,是他一个农村人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五三九团还给他家寄了立功喜报,那张喜报他后来一直保存着,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在那个月,由班长刘明和副排长王平兴介绍,武腾海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被提升为班长。
太原解放后,武腾海随部队继续进军西北,参加秦岭战役。打完秦岭,又进军西南,参加四川剿匪。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一把永不生锈的尖刀。
1951年3月,他作为代排长,跟着部队跨过了鸭绿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1953年9月,停战后回国。
1954年7月武腾海转业,他回到了西石侯村。那个他出生的地方。
回到家乡的武腾海,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土里,无声无息。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特等功,没有向村里人说,没有向邻居说,甚至没有向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详细地说过。
这个在战场上抱着炸药包炸开督军府大门的英雄,重新拿起了锄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村里人只知道他当过兵,没有人知道他立过特等功。武腾海的名字,永久留存在家乡的历史长河中……(辛梓)

